長大

12. 長大
自始至終，想要直觀本心，發現真相，
從來就不是誠實與否的問題，
而是能否仁慈對待自己和尊重自己的洞見。  

我的辦公室掛了一幅日本書法卷軸，上面畫著菩提達摩，另外還提了一句話：直指本心，見性成佛。菩提達摩濃眉怒目，看起來脾氣很暴躁。一副消化不良的樣子。  

聆聽佛法，靜坐，都是在探究自己。我門來到這個世界，無非就是為了探究自己，不論是在吃東西、做事、說話或聽人說話時，我門都可以探究自己。甚至有人說，光是探究自己便足以取代所有的書籍了。  

講經說法無非是要幫助我們了解以下這個簡單的道理，那就是，只有在自己的經驗中才能找到智慧，而我門的痛苦都是自己製造的。我門的心其實是廣大無邊而充滿著喜悅的，只有透過我門自身的經驗，才能了解什麼是精神官能症，什麼才是究竟的中道實相。  

菩提達摩把禪宗從印度傳到中國。他以勇猛精進著稱。有一個故事說他因為靜坐時老是打瞌睡，於是就把自己的眼皮割掉，丟到地上。結果這兩塊眼皮卻變成了茶樹，接著他又發現他可以喝茶保持清醒！他決心了解真理，決不妥協，而且不接受別人的說法。他最大的發現是，只要直覷本心就可以發現佛性，發現事物的真相，而完全沒有任何屏障。  

不論處在任何一種情況中，我門都可能發現實像，只要我們能探究內心的每一個角落和縫隙，每一個黑洞和亮點，而不介意那個地方有多麼的陰鬱、詭異、可怕、光采、驚悚、恐怖、喜悅、充滿啟示、祥和或憤怒。我們可以直接觀察這所有的東西。許多人都鼓勵我們這麼做，而靜坐可以提供我門方法。我初聞佛法的時候，最讓我感到寬心的是，佛法不但有教誨，而且有方法可以倒過來探索和驗證這些教誨。我從第一天就知道，我必須向菩提達摩一樣，自己去發現事物的真相。  

然而，等到我們真的坐下來打坐，觀察自心的時候，打坐卻變成了一項令人毛骨悚然而又沮喪的嘗試。我們會失去所有的幽默感，而只是下定決心頑強地追究自己那一團混亂的困境。我們如果這樣修練，要不了多久就會感到沮喪，並且充滿了罪惡感，到最後一定是撐不下去的。我們可能會對自己信任的人說：「這麼搞到底有什麼樂趣？」  

因此除了「看清楚」之外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，那就是仁慈。不誠實，不看清楚，我們不會進步。我們會陷入惡性循環中。但是誠實而不仁慈卻會使我們陷入嚴苛與瑣碎。要不了多久，我們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在吸檸檬一樣的酸澀無比。我們會過度自省，而失去了以往曾經擁有的知足與感恩。我們會對自己、生活以及別人的癖性感到厭惡。就是這個道理，所以我們才非常強調仁慈。  

仁慈有時也稱作「愛」－把自己的愛喚醒。但是仁慈有時後稱作「溫柔」，也可以被詮釋成無限的友善。如果以日常的實際方式來描述那份我們與無條件的喜悅相連的元素，我們通常還是稱之為仁慈。誠如越南的一行禪師所言：「光是受苦還不夠。」  

紀律也是非常重要的。坐下來打坐，我們就要遵守方法，聽從老師的開示。然而，我們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嚴苛？我們是為了「應該」才打坐嗎？是為了要成為「好」佛教徒才打坐嗎？是為了討好老師不下地獄才打坐嗎？我們在打坐時如何看待當下生起的東西，我們就要用同樣的方式看待生活中所發生的事。所以我們的挑戰就是：除了看清楚之外，還要培養仁慈之心，在輕鬆喜悅的心情之下修行，不要背負著罪惡感，不要悽悽慘慘。如若不然，我們就是在貶抑每一個人，貶抑自己。沒有任何事是合乎標準的。怎麼做都無法完美。誠實但缺乏仁慈、幽默、善心，就會苛刻。自始自終，想要直覷本心、發現真相，根本就不是誠實與否的問題，而是能否仁慈對待自己和尊重自己的洞見。  

對自己仁慈、尊重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。這件事之所以這麼重要是因為，我們一旦覷透自己而發現那些混亂的、清明的、苦澀的或甜蜜的種種，我們發現的並不只是自己，而是整個宇宙。發現自己是佛，就發現所有的人事物皆是佛，每一個人都是覺醒的，萬物都是覺醒的。萬物都同樣珍貴，圓滿，良善，每個人都同樣珍貴，圓滿，良善。如果我們能夠開放而幽默地看待自己的意念、情緒，我們就會如此看待宇宙。其實我們講的不只是個人的解脫，而是如何才能幫助自己的社群、家人、國家、整個州陸、整個世界、整個銀河系以及每一個我們想去的地方。  

我們會自然而然地轉變。我們會發現，因為我們內在有了某種程度的勇氣─願意觀察自心，直下覷透本心─因為對自己已經慈悲到某種程度，所以我們可以很有信心地忘掉自己，向世界開放。  

唯一令我們無法對別人敞開心胸的原因是，別人會激起我們心中的困惑，而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勇氣或理智去加以對治。可是如果我們能夠仁慈地看清楚自己，我們自然會覺得有信心而沒有恐懼，和別人眼光接觸時也就沒有任何障礙了。  

另外開放會使自己和他人都受益。我們越和人接近，就越快發現自己堵在什麼地方，在什麼事情上不友善、懼怕、封閉。看清楚這些東西對我們是很有幫助的，但是也很痛苦。通常我們都會不知道怎麼辦，而開始防衛自己。我們不仁慈，不誠實，不勇敢；我們或許現在就想放棄。但是，如果我們聽從開示，對自己直下覷透的東西溫柔相待而不評斷，那麼鏡中原來那個令人尷尬的影像就會變成朋友。看見這個朋友會使我們溫柔，心靈得到啟示；因為我們知道這是和他人唯一相處知道，也是唯一可能有益人世之道。  

這就是成長的開始。只要我們還不願意面對自己誠實、仁慈，我們就永遠長不大。但是如果我們開始接受自己，「自負」這個古老的重擔就會很快地輕鬆起來。  

摘自
當生命陷落時－與逆境共處的智慧
佩瑪‧丘卓著 胡因夢，廖世德譯
心靈工坊出版